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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 独生证与粮票
1980 年的初秋,风里带着晒焦的玉米秆气息。张小莫在县医院的产房里发出第一声啼哭时,产房外的梧桐树叶正簌簌往下掉,像谁在撒一把把碎金子。父亲张建国攥着皱巴巴的蓝布褂子在走廊里转圈,鞋底的泥印在水泥地上拖出歪歪扭扭的线,他总觉得那哭声不够响亮,不像个能扛事的丫头。
护士抱着襁褓出来时,晨光正斜斜地切进走廊。“六斤八两,母女平安。” 白大褂上沾着血渍的护士把孩子递过来,张建国的手突然僵在半空,粗糙的掌心在衣角蹭了又蹭,才敢轻轻托住那团软乎乎的肉。婴儿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甲盖透着粉,他突然想起林慧怀这孩子时总念叨的,说梦见地里长出个胖娃娃,怀里抱着个红本本。
街道办的红漆木门在第二天响了。张建国揣着户口本往公社跑,裤脚还沾着产房外的草屑。办事员从铁皮柜里抽出张红底金字的硬纸壳,毛笔字写得龙飞凤舞:“计划生育光荣证”。徽章上的齿轮和稻穗闪着光,他对着阳光照了照,突然觉得这巴掌大的纸片比家里那台老座钟还沉。“就这一个?” 办事员的算盘打得噼啪响,“领了这证,以后可不能再生了。” 张建国把证揣进贴胸的口袋,胸口被烫得像揣了块烙铁。
回家的路上遇见二婶挎着菜篮子。“他叔,添了个丫头?” 篮子里的红薯叶蔫头耷脑的,“正好,现在提倡独生子女,街道办有奖励不?” 张建国摸了摸怀里的红本本,喉结滚了滚:“有,光荣。” 二婶 “嗤” 地笑出声,菜篮子往胳膊肘上勒了勒:“光荣能当饭吃?我家三小子,将来能给我抬棺材。” 他望着二婶的背影,突然觉得手里的证像片薄脆的瓦片,风一吹就要碎。
林慧在炕上坐起身时,能闻到窗外飘来的煤烟味。张建国把独生证摆在床头的木箱上,红颜色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扎眼。“街道办说,以后每月能多领两斤粮票。” 他蹲在地上搓手,补丁摞补丁的裤腿扫着地面的灰尘,“还有块香皂,上海产的。” 林慧掀开被子想去够那证,月子里的虚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她的手指在 “光荣” 两个字上轻轻划,突然笑出了声,眼泪却跟着掉下来。
米缸的底在第三天露了出来。林慧扶着墙挪到灶台前,空缸子晃出 “哐当” 的响,像在嘲笑这空荡的家。窗台上的豁口碗里还剩小半碗玉米糊糊,是张建国早上没舍得喝完的。她望着墙上 “人多力量大” 的标语,突然想起结婚时母亲塞给她的银镯子,说实在不行就当了换粮食,现在那镯子正躺在箱底,裹着块旧手绢,像个不敢见人的秘密。
邻居王奶奶的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。她拄着枣木拐杖进来时,蓝布帕子裹着的东西在怀里动了动。“给孩子的。” 拐杖在地上拄出个小坑,“我家老头子单位发的,省出半斤粮票。” 帕子打开时,五张崭新的壹两粮票躺在掌心,像五片金黄的叶子。林慧想推辞,王奶奶已经把粮票塞进她手里:“别嫌少,我家大柱在厂里当工人,饿不着。” 拐杖点着地面往出走,“这孩子,赶上了好政策,也赶上了饿肚子。”
粮票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。林慧把它们夹在《毛主席语录》的第 36 页,那里夹着张建国的工资条,每月 32 块 5 毛,够买 30 进口粮。张建国蹲在炕沿给孩子换尿布,粗粝的手指碰着婴儿细嫩的皮肤,突然放轻了动作:“就叫小莫吧,莫要再生,莫要挨饿。”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棵沉默的老槐树。
第十天的月子饭是红薯粥。林慧舀起一勺吹凉了往嘴里送,寡淡的甜味里带着土腥味。张建国蹲在门槛上啃着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,每一口都嚼得咯吱响。“厂里说要裁人。” 他突然开口,窝头渣掉在衣襟上,“我这学徒工,最容易被裁。” 林慧的勺子在碗里沉下去,红薯块在盆底转着圈:“裁了就去蹬三轮,总能挣口饭吃。” 婴儿突然哭起来,哭声在空荡的屋里撞出回声,像在应和他们的话。
独生证被林慧缝进了枕套里。她总觉得这红本本是个护身符,夜里摸着那硬邦邦的边角,就能睡得踏实些。有天夜里孩子发烧,张建国抱着襁褓往公社医院跑,她摸着枕套里的证,听见窗外的风卷着落叶跑,像无数只饿狼在嚎叫。直到天快亮时,张建国抱着孩子回来,说医生给打了青霉素,她才敢把枕套里的证摸出来,对着晨光看,发现边角已经被摸得发毛。
满月那天,林慧用王奶奶给的粮票换了半斤白面。她把面袋里最后一点面粉抖进瓦盆,掺了些玉米面,揉出黄白相间的面团。张建国在灶台前烧火,烟呛得他直咳嗽,火星子溅在地上,像撒了把星星。“等孩子长大了,让她读书。” 林慧揪着面团说,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响,“读高中,读大学,不像我们,睁眼瞎。” 张建国往灶膛里添了块劈柴,火光映着他的脸:“读再多书,也得能吃饱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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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莫的百日照是在县城的相馆拍的。林慧把那件打了补丁的红袄翻出来,在领口缝了朵布做的小红花。摄影师举着黑匣子说 “笑一个”,可孩子盯着镜头里的独生证模型,突然咧开嘴哭了。照片洗出来时,红本本的一角刚好卡在她的耳朵边,像颗小小的朱砂痣。林慧把照片摆在木箱上,和粮票、工资条、银镯子一起,成了这个家最珍贵的东西。
粮票在后来的日子里渐渐多了起来。张建国没被裁员,反而升了小组长,每月能多领三斤粮票。林慧用攒下的粮票换过红糖,换过鸡蛋,换过给孩子做棉袄的花布。有次她去供销社,看见布告栏上贴着 “计划生育好” 的宣传画,画里的独生女抱着书本笑,旁边写着 “少生优生,幸福一生”。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,摸了摸兜里的粮票,突然觉得王奶奶说得不对,这孩子不仅赶上了饿肚子,也赶上了能吃饱饭的希望。
小莫会走路时,总爱扯枕套里的独生证。她把红本本拽出来,举着在院子里跑,像举着面小小的红旗。张建国在后面追,怕她把证撕了,可每次追上,都被她咯咯的笑声逗得没脾气。有天她把证塞进了鸡窝,林慧掏出来时,红纸上沾着几根鸡毛,她气得要打,却被张建国拦住:“孩子懂啥,她是觉得这证金贵,给鸡看看。”
那年冬天来得早,第一场雪就下得没了膝盖。林慧用最后五斤粮票换了煤,张建国在厂里加班挣的夜餐券,换了两斤白菜。一家三口围着煤炉吃白菜炖粉条,小莫坐在父亲腿上,手里攥着那本独生证,小牙咬着粉条,吃得满脸都是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把屋顶盖得严严实实,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,映着红本本上的金字,像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。
独生证和粮票,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,成了这个小家的定心丸。它们见证着一个女孩的出生,也见证着一对父母在艰难日子里的挣扎与坚守。林慧常常望着女儿熟睡的脸想,等这孩子长大了,或许就不用再为粮票发愁,不用再靠着一个红本本证明自己的价值。但她知道,无论将来的日子多么富裕,这个红本本和那几张泛黄的粮票,都该被好好珍藏,因为它们里面,藏着一个时代的印记,也藏着一个普通家庭最朴素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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